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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称她为“香港的说梦人”,梁文道说,如果有人问香港有没有文学,有没有了不起的小说家,他会推荐西西,艾晓明认为在世的华语作家中西西“有资格获诺贝尔文学奖”。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女性作家的视野有多广阔、笔法有多细腻,如果你想知道华语文学结合西方特别是拉美文学写作技巧可以达到什么样的高度,你一定要读西西。
相比长篇小说,西西的短篇小说类型更为多样,每一篇的题材、写法和情感各不相同。《胡子有脸》收录的《图特碑记》,以《史记》编年体虚构埃及部落故事,《永不终止的大故事》则以卡尔维诺笔法和虚构的小说形式叙述作者本人真实的阅读经验,西西对于汉语小说写作的实验和突破在本书十二篇短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海报:
本书共收录西西短篇小说十二篇。
●胡子有脸,是什么东西?
○胡子有脸,是一个人的外号。当胡子有脸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最喜欢一天到晚问问题,而且,他的问题总是多得问不完。问问题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事实上还是一件好事,不过,胡子有脸的问题,常常叫给问的人很难答得对,譬如他问:为什么抽屉有桌子?
“你选择了我,我很高兴。”如果你真想表达一下你喜欢这书,你就抚抚右耳;不然,抚抚左耳好了。至于不知是好是坏,就抚抚鼻子吧。
西西,原名张彦,广东中山人。1938年生于上海,1950年定居香港,毕业于葛量洪教育学院,曾任教职,又专事文学创作与研究,为香港《素叶文学》同人。著作极丰,出版有诗集、散文、长短篇小说等近三十种。1983年,短篇小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获联合报第八届小说奖之联副短篇小说推荐奖。1992年,她的长篇小说《哀悼乳房》名列台湾《中国时报》开卷十大好书。1999年,长篇小说《我城》被《亚洲周刊》评入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2005年,继王安忆、陈映真之后获世界华文文学奖,获奖作品是长篇小说《飞毡》。2009年,《我的乔治亚》、《看房子》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2014年获得台湾“全球华文文学奖星云奖之贡献奖”。
附录
脸儿怎么说 / 何福仁
——和西西谈《图特碑记》及其他
何:谈谈你最近看的书好吗?
西:以往看过一位波兰作家贡布罗维奇(Witold Gombrowicz)一本叫《费迪杜克》(Ferdydurke)的怪书,他说:书出了,没有人关心是顶难受的事,于是朋友遇见,总循例要提几句,什么我喜欢你的书,我真的很喜欢之类,这仿佛成为他们的义务了。我不希望这样。我请他们保持缄默,在缄默里期待更好、更真诚的未来。目前,我们碰头时,如果你真想表达一下你喜欢这书,你就抚抚右耳;不然,抚抚左耳好了。至于不知是好是坏,就抚抚鼻子吧。用耳朵和鼻子做评论,这不是很有趣么?
我最近看了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时间与猎人》(Time and the Hunter)、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都要抚抚右耳,而且要大力地抚;伯尔(Heinrich Böl)的《安全网》(The Safety Net)也要抚抚。要动用左耳的,很抱歉,包括卡内蒂(Elias Canetti)的《迷惘》(Auto-da-fé),以及艾柯(Umberto Eco)的《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基本上,这是一本侦探小说。艾柯是记号学专家,他这小说有相当丰富的细节,整体成就却并不杰出,案破了,就没有余味了。也许,我们应该看他的本行作品《读者的角色》(The Role of the Reader),此外,要抚抚鼻子的,恐怕也有一本。
何:叫什么名字?
西:名字很怪:《永远诅咒这些书的读者》(Eternal Curse on the Reader of These Pages),我看了两次,看得很用心,仍然只能用鼻子表示。我看得头昏脑胀,不得不暂时放下。
何:你岂不成为被诅咒的读者?
西:这书全是甲和乙的对白,末结则是几封信。甲是七十多岁坐轮椅的病人,刚从阿根廷的监狱出来,到美国的老人院去,乙是三十来岁,做推轮椅的散工,曾经充满要改革社会的热情,两人对谈,本来甲说甲的经验,乙说乙的,逐渐,甲可以引导乙放弃自己的身份、声音,改说甲的经验,甲后来也令自己改说乙的经验,结果打成一片,甲乙难分。而且说话的内容时真时假,真真假假。我用几种颜色笔坐在小凳上一边读一边圈点、疏理,可一直读不透,好像走入迷宫,走不多久就迷失了,走啊走啊,苦了眼睛和腿。
甲在狱中曾用圈读书本的方法写作,把自己要写的句语从三本法国小说里圈出来,他在其中一本的扉页写上:“永远诅咒这些书的读者”,诅咒的对象可能就是监察的狱警他们。这书难读,也许是读者的问题,也许是作者的问题。但我对作者曼努埃尔·普伊格(Manuel Puig)很有信心,他是阿根廷第二代的大师,我看过他以往的书,比如《蜘蛛妇人之吻》(Kiss of the Spider Woman),好极了,从没读过写同性恋这种禁忌的人物竟写得那么好的,那是大抚右耳的书。
何:谈谈你自己的作品吧,是右耳抑或左耳?
西:过往写的,大都是左耳之作,现在看来,包括《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感冒》、《哨鹿》……
何:右耳呢?
西:《苹果》、《假日》、《春望》、《我城》。
何:《胡子有脸》和《镇咒》?
西:《胡子有脸》和《镇咒》。
何:又如《图特碑记》呢?
西:抚抚鼻子。虽然写得很用心,但不敢肯定效果怎样。其实,自己写的东西,最好由朋友和读者表示意见。
何:艾柯在《〈玫瑰的名字〉的反省》里指出叙述者不应阐析自己的作品,可是,他修订说:“他可以说出自己为什么写和怎么写这本书。”自己写的作品由自己阐析、评定,那的确尴尬、可怜,但说说“为什么”和“怎么”,倒或者可以提供评鉴的参考。就当是闲聊好了。比方说,《图特》一篇,你改了又改,改了六次。
西:是的。去埃及旅行时,看了尼罗河、卡纳克大殿、木乃伊、图坦卡蒙等等,再加上阅读,埃及的东西一直在脑里钻。
何:钻了大半年。
西:到埃及之前,已翻过一些资料,备了一点课,回来之后,再东翻西看,印象鲜明得多,那是另外一种旅程。我们五个人都很努力,那半年是我们的埃及时期,老是埃及前埃及后,朋友看见都烦厌到死。
何:总有二三十本书吧,由本世纪初的埃及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Howard Carter)、皮埃尔·蒙特(Pierre Montet)他们的书算起,还有那本著名的《亡灵书》。
西:卡特是真正的考古,没有掠夺埃及的文化遗产,他的《图坦卡蒙之墓》(The Tomb of Tutankhamun)三册充满发现的趣味,一点也不枯燥。其他人呢,我们在英国博物馆就看到千百种罪证。写《图特碑记》时,我运用了卡特、蒙特他们的材料。初稿我用浅白的文言文写,想模仿司马迁;但我的文言文太糟,而且想到这么一来,新文学运动岂非没有意义了?结果我只留下一段引言,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位韩国读者看了,以为我真的是在翻译古埃及的历史。图特不过是一位神话人物。
何:这是把作者和讲者混淆了。如果说翻译,也应该是引言里那位“陈希生”,他是作者笔下的人物,是作者请出来,作为作读二者的桥梁,可能有相当的代表性,但不等于作者。他和作者是既接近,又有微妙的距离。真正的叙述者是图特这神话人物。
西:在埃及众神之中,图特是智慧之神,做的是书吏的工作,他把历史记在Persea树叶上。
何:在开罗博物馆里,我们也看过这种古代书吏的雕像,最出名的是书吏凯伊,距今五千年了,他交叉双腿盘坐,抬起头倾听,执笔准备书写,看来神色凝重。这雕像提供了图特的某些形象。所不同的,图特有一个苍鹭的头。
西:雅典娜也是智慧之神,为希腊人带来橄榄树,是勇敢、美丽的化身;可是另一面,却又凶残得很,拉奥孔不听令,就被巨蟒苦缠,抢天呼地,令人想到权势的可怕。我还是比较喜欢图特。神话里的图特有一位妻子,曾送给他一朵白莲花。图特掌管文书,记录历史,相当于我国古代的史官,让美事得以留存,又监察、抗衡坏事。这真是困难而又非常重要的工作。
何:那么说,这人物也不完全是神话,而且古今中外并不缺少这种人物。
西:《图特碑记》是对他们的敬礼。我非常喜欢这个人物,他是小说中的隐遁者。
何:所以写得也很凝重、简练。
西:写这小说的困难是,要求许多的细节真实,要翻查资料,比如埃及没有老虎,你总不能写出老虎来,他们的经验里没有老虎。说阿蒙的军队势如破竹,就要想想,古埃及到底有没有竹呢?要知道有什么,又要留心没有什么。形式用编年史,这是我国伟大的发明……当然,有些地方我稍加变通,不妨中国化些,例如打仗时,我运用了中国吴越之战的记载。古埃及无所谓方阵,还要等到希腊的斯巴达人。而中国,可早就有了。这毕竟是小说,某些方面,倒不妨挪用吧。好像是伯尔说的:历史和小说的分别是,在历史里人名地名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而小说,则人名地名是假的,一切都真实。
何:这也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文学真实与历史真实的分别。《图特》之外,你还写过一篇很长的游记《卡纳克之声》,有两万多字。
西:这可说是副产品。我们参加在卡纳克神庙原地举行的声光晚会,听讲埃及底比斯的历史,听的是英语版本,他们不单讲,其实就是戏剧、诗的演出,每个法老逐一用声音现身说法,灯光就打在各种实物上,如石柱、雕像、羊首狮身、塔门、殿堂、浮刻……再加上音乐的烘托,整个气氛十分震慑人。我于是想到,我们的文化古迹何尝不可以这样做,就原地上演古代的故事?这是历史、文化、美的教育。
何:埃及的经验,在《镇咒》里又重现了。
西:中国有符咒,古埃及也有。符咒有好的有坏的。符咒既然可以保护人,可以保护一块土地,当然也可以保护一个岛。符咒云云,这是小说家言,大家不要当是导人迷信就好。因为我始终相信人自己,成事抑或败事,都在于人们自己。何:符咒,借喻而已。这小说各节看似不相关,其实都有定向。收结不是说“刍狗只能怀育美丽的幻想”?
西:《鸟岛》是否也有这个意思?许多时候大自然本身会晓得自我调节,维持各种生态的平衡,人为的破坏,或者人从自我的认识出发,强加于其他生物,结果往往是人自取灭亡。
何:《鸟岛》则是青海经验,小说里也有许多佐证细节(testifying details),当然要经过一番搜集、观察。
西:青海湖近百年来不断收缩,湖里有五个岛,每个都是鸟的天堂,住满了斑头雁、鸬鹚、棕头鸥和鱼鸥等等,它们逐渐要面临生存的困难。这使我想到很多问题。
何:这也是岛的问题。
西:在联副刊出后,台湾屏东县一位渔民读者来信,给我一些意见,跟我讲鱼鸟、湖的降水等体验,因为他是这方面的内行,也读得很仔细,能有这样的读者真有意思。
何:同一篇文章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阅读。渔民读者阅读的角度,可能不同于一般读者,他们对鱼鸟水流的感受要强烈许多。你最近的两篇小说《胡子有脸》和《永不终止的大故事》表现了讨论阅读的本质,以及读者这角色。
西:《胡子有脸》这本书,我自己最喜欢的人物,除了图特,就是胡子有脸。“胡子”的意念来自罗大里(Gianni Rodari),他的长篇童话《洋葱头历险记》平平无奇,说来可能要抚抚左耳。可是他的七十一篇《电话里讲的童话》就好极了,每一则都很短小、有趣,也很有意思,我一边读一边会心微笑。在他的童话里,胡子有脸并不是一个人物,而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向大人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之一,我把它拈出来改写。大家看过罗大里的作品那就最好;没有,也不妨事。罗大里大概认为这种“问题”问得不正确,很成问题。我却不认为是问题。无论如何,罗大里可说是一位老少咸宜的作家,比方这一则,叫《贪吃王国的历史》:
很远很远有一个古老的王国,叫贪吃王国,它在好喝大公园东边。第一个贪吃国王叫“能消化”,这么叫他,因为他吃面条连盘子一起吞下去,而且居然能消化。
继承王位的叫贪吃二世,外号“三把勺”,因为他喝粥时要同时用三把银勺:他自己一手拿一把,还有一把由皇后拿着。不然的话他就填不饱。
在他以后登上贪吃王国宝座(国王宝座就安在一张不分日夜都摆满盛宴的饭桌的一头)的有:
贪吃三世,人称“拼盘”。
贪吃四世,人称“帕尔玛煎肉”。
贪吃五世,人称“饿鬼”。
贪吃六世,人称“狼吞虎咽”。
贪吃七世,人称“还有什么”,他连王冠都吞吃下去了,那王冠可是熟铁做的呢!
贪吃八世,人称“奶酪皮”,他的桌子上已经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于是把桌布都吞下去。
贪吃九世,人称“钢牙铁嘴”,他把国王宝座连同所有的坐垫都给吃了。
这个王朝就此灭亡了。
何:我也喜欢这一篇,叫《钟之战》:
以前有一场规模很大的可怕战争,双方死了好多士兵。我们在这边,敌人在那边,白天黑夜都在互相射击着。可是战争打得太久了,到了一天,造大炮的铜,造刺刀的铁都没有了。
我们的统帅叫大轰炸—大射击—吹牛坏蛋—超将军,他命令把所有钟楼上的钟都卸下来,铸成一门特别大特别大的炮,虽然只有这门大炮,却大得一炮就能打赢这场战争。
为了把这门炮抬起来,需要十万架吊车。为了把它运到前线,需要九十七辆火车。超将军得意洋洋地搓着手说:“我的炮一开,敌人就得逃到月亮上去了。”
这个伟大的时刻到了。那门大大炮已经对准了敌人。我们都用棉花塞好耳朵,因为炮一响会震破耳膜。
大轰炸—大射击—吹牛坏蛋—超将军下令说:“开炮!”
一个炮手按了一下按钮。阵地上从这边到那边都回荡起巨大的钟声:“叮!咚!当!”
我们掏耳朵里的棉花想听个仔细。
“叮!咚!当!”大大炮吼着,山山岭岭回响着千千万万声:“叮!咚!当!”
“开炮!”超将军第二次下令,“开炮,混蛋!”
炮手又按了一下按钮,那种节日的钟声又从一道战壕传向另一道战壕。好像是我们祖家所有的钟都一起敲响了。超将军气得直揪头发,一直揪到只剩下一根。
后来是一阵寂静。从前线那边好像是发了个信号,也传来一阵快乐的震耳的回答:“叮!咚!当!”
原来敌方统帅轰轰炸—开开枪—吹牛臭蛋—死元帅也想到了把他们国家所有的钟都铸成一门大大炮。
“叮!当!”我们的大大炮响了。
“咚!”敌人的大炮回应了。两支军队的战士跳出战壕,迎面跳着,跳起舞,喊起来:“钟!钟!节日到了!和平爆发了!”
超将军和死元帅坐上他们的小汽车远逃,逃到最后一滴汽油也耗尽了,大炮的响声还是追着他们。
西:真希望读者能够注意这么一位作家。
何:罗大里的故事对于《胡子有脸》,只是一个起点,这小说思考了阅读的问题:读者参与创作,令书本继续生长、扩展,而且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改造和再生。《胡子》的形式很特别,也有拼贴(collage)的地方。这种技巧在《哨鹿》,以至在《档案》都出现过。
西:是的,拼贴原本是绘画的技巧,是既成品的改造,既成品的好处是各有不同的结构风格,形成矛盾的统一。我们的确可以向绘画学习,例如我看到米罗、克利,就想到一些短小的句子,像《档案》;看到波洛克,想到长句子,像《浮生不断记》、《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面条一般纠缠、啰嗦。
何:都从画里来。林以亮评《哨鹿》时,比之交响乐相生相拒的手法,这种见解极有见地。这之前,关秀琼也提出过另外一种很中肯、敏锐的讨论。文学、艺术确乎并没有唯一、绝对的阅读方法。我觉得《哨鹿》的读法,至少还可以从郎世宁那四幅木兰围场的画着眼。
西:我喜欢看画,所以写了《看画》作为《胡子有脸》一书的代序。我其实并不懂得什么画论,只是看画,看色彩,看线条,看形象罢了。对于画,当然也没有唯一、绝对的看法。虽然这么说,并不表示没有客观的准则。
何:《永不终止的大故事》里,主人翁的“我”把好几本书同时交替地阅读,粗看匪夷所思,实情是,只除了某些专业的读者,我们大多数人总是这样,一边看这本,另一边看那本,此时这个彼时那个,有些读得快些,有些慢些,更多的,只开了头,永远也没有读完。《永不终止的大故事》里这个叙述者,同时扮演着阅读者的角色。他的阅读,表面上互相交错,漫不经心,却是互相补充。这是否一种“创造性的背离”—背离了作者的原意,成为另外一种创造?我们阅读这一本书、这一篇文章的同时,就不自觉动用了所有阅读的经验。西:一切的故事总是一个故事,一个更大的故事,只要有人阅读,就永不终结。我还想到阅读与环境的关系。因为书本毕竟不能代替生活,虽然,阅读就是生活的一种。合上书本,那就是现实,而这,即使你读不透,也不能跳读,或者索性搁起来不读。如果现实是一本书,有时真令人感觉自己是被咒诅的读者。我只是想到阅读的自由,只希望一个人能够不受干扰安心地用他的方法读他想读的书。
何:说回《胡子有脸》,这小说的收结,拼贴了罗大里的一个童话,就叫《讲错的故事》,提到《小红帽》。
西:《小红帽》是古老的童话,最先由法国的佩罗(Charles Perrault)写下,连小孩都听得烂熟,自己会背了。罗大里把它改写,重新赋予生命。
何:故事还是需要的,却要新的。
西:佩罗很特别,每个童话之后总来一段道德教诲,有时一段不足够,再来一段。在《小红帽》的故事里,他教训他那时候的读者不要相信陌生人。
何:这典故你曾在《垩墙》里运用过,这是悲剧,因为有时候竟连亲人也不可相信。
西:《垩墙》的初稿,就叫《小红帽姑娘》,但嫌太露了。末结的对白,朋友说受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影响,看来恐怕确实如此。影响这回事,很难说清楚。比方我如今校读《浮生不断记》,会想起卡尔维诺的《阿根廷蚂蚁》,但写《浮生》时,我还没有看《阿根廷蚂蚁》。
何:两篇除了蚂蚁,并没有相似的地方。谈谈《肥土镇》吧。
西:香港有一个研究处理废物的政府部门,以科学的方法把废物分解,利用细菌吃掉其中的有机物体,余下的渣滓,就丢弃在屋背空地上,一些雀鸟飞过,带来了种子,那里居然长出了非常肥壮的果实,比如番茄、葡萄,比原来的要大许多倍。一位亲人趁工作之便,曾获得一份肥土的资料报告,整个过程、方式据说都记得很详尽,我知道后大感兴趣,这是《肥土镇》的由来。其实我一直想写一系列关于这个镇的故事,即使不冠上这个镇的名字。可惜后来这份资料还没有翻读,从另一位亲人那里失去了。肥土这种东西,我只能根据想象,从侧面下笔,恐怕这就缺少了佐证的细节了。
何:《鸟岛》写得就有很丰富的细节,那位生物考察员介入鸟的世界,不肯安于观察,却从一已的角度为它们解决纷争,甚至把它们杀死;《海棠》里的“他们”也是这样:强加自己的意识型态在“哑巴”身上,他们颂赞蝴蝶是“缥缈的生灵”,把它释放,对于在地上爬的另一种生灵毛虫呢,却打杀了。
西:跟《鸟岛》、《图特碑记》等比较,《海棠》稍早一些,写于一九八○年,曾收于《交河》一书,但误排、错字太多。这小说,几次都有错排的地方。除了这篇,《胡子有脸》其他的小说,都未结集过。这书是按写作年份编排的,照说《海棠》应该先排,我因为喜欢《方格子衬衫》开头的一句:“你选择了我,我很高兴。”就把《方格子》放在第一篇。
读者选择了我,我也很高兴。见面时,请抚抚耳朵或者鼻子吧。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
看 画(代序)
我喜欢看画。
空闲的时候,坐在小矮凳上,把书本搁在大矮凳上,就可以看一阵画集了。
夏加尔是俄国人吗?莫迪里阿尼是意大利人吗?杜菲是法国人吗?波特罗是哥伦比亚人吗?不要紧,他们的作品,对任何一个人来说,没有文字的障碍,无需翻译,可以看得懂。
小说是章节的贯连,电影由场镜剪接,画似乎要不同些,仿佛孤寂的存在,既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古希腊那位哲人赫拉克利特怎么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么,画幅里凝定了的河流呢?
柏洛玛先生卡尔维诺曾说:步进美术馆看画,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每个人可依自己的想象编述故事。的确这样,而且,看似孤立的画幅,彼此之间自有纽带,同一大室里的画,或许皆隶属古典的殿堂,另一楼层的,都可归聚为印象馆。
作者的画册,往往记录了个人的创作历程,从玫瑰时期到蓝色时期,中间的过渡,鲜有明显的断层痕迹。《草地上的午餐》,原是数百草稿的叠印。
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说:书本不但延展记忆,同时启发想象。文艺复兴的乔托在我,明澈如希腊悲剧,波提切利典丽仿若但丁,培根使我想起卡夫卡。
张萱《捣练图》里女子眉心的缀饰,就是《木兰辞》里的“对镜贴花黄”了吧?古老的熨斗,如此雷同一只长柄水勺。熨斗常常叫我想起福克纳,他在《喧声与愤怒》中写昆丁买两个熨斗,那时候的熨斗,竟然按斤两称计。
顾恺之的画里恒常出现两类树木,一种许是落花飞絮的杨柳,另一种却似鸡冠花。他画的罗伞,不知道是植物还是动物,那么像一条星鱼,难道是晒干了的巨大柚子皮?
我喜欢色彩。
喜欢野兽主义的浓炽,马蒂斯的剪纸,艳亮而忧伤;喜欢后期印象互补的色系,高更的平涂,完全像散文体系的小说。
我喜欢实物。
喜欢乌篷船、水浪纹、褶衣彩带;喜欢陶瓶、水果、布幔、鱼与黑鸟。有两个人画的黑鸟,我念念不忘:朱耷与勃拉克。
我喜欢人物。
喜欢水手、小丑、渔夫、裸妇、琴师、舞者;喜欢姿态、眼神、步调和肌肤。如果天使也是人物,我也喜欢天使。天使都长着巨大的翅膀,泉州开元寺的飞天也不例外,只有敦煌的飞天没有翅膀,靠飘带飞舞。
陶渊明正在吃菊花吗?明代盛行山水和花鸟,然陈洪绶独绘人物。他的白描水浒叶子,头上遍插花叶(会是茱萸么?)的,竟然都是男子汉:小旋风柴进、浪子燕青,还有拼命三郎石秀。时迁偷的是只华丽的雉鸡,史进身上满布夔纹的云龙。
不耐看的画我照样看。
阿加姆(Yaacov Agam)眩目,但像群宴的彩虹;蒙德里安机械化,配上音乐看却充满动感。前拉菲尔画派流于纤巧,仍孕育点书卷气;普普艺术毕竟粗疏,然而散发反叛的声音。郎世宁滞于工整,但高度传真,看他一卷《木兰图》,等同阅读一遍皇帝狩猎的故事。画者只需严肃创作,态度诚恳,成败得失,不足以论英雄。
卢梭那些狮虎出没的热带植物林,可以挪作不错的糊墙纸,可他是素人画中的奇葩。杜尚为蒙娜丽莎加上两撇八字胡须,看来戏谑,我只觉庄严。米罗把绳织并贴在画布上,呈现物质肌理的绝佳对比。
我喜欢讲故事的画。
李公麟的《维摩演教图》讲维摩说法,天女散花,文殊的大弟子遭天女抖落的花朵黏满袈裟了。“结习未尽,花着身耳”,这是大乘的教义。
我喜欢连环图。
西斯廷天顶上是米开朗基罗画的一套《创世记》故事:划分光暗、创造日月、创造水陆、创造亚当、创造夏娃、逐出乐园、挪亚献祭、挪亚方舟和挪亚醉酒。一连九幅大壁画,是连环图,像一本画在墙上的故事书。
我喜欢卷轴画。
顾闳中用五幅以屏风相隔的连环图来讲述韩熙载夜宴,那么多的人,就像古埃及的壁画,主要人物画得特别大。德明和尚不好意思看王屋山跳“绿腰舞”,别过头去看韩熙载击鼓。除了羯鼓,乐器方面还有琵琶、箫、笛、檀板和筚篥。看看那名琵琶伎,坐在锦墩上,穿水绿衣,系淡红裙,罩紫色彩金帔,梳高髻,插凤翘,着云头鞋。看看那套杯盘,影青带温碗的执壶、带托的酒杯,典型的五代北宋青瓷器皿。画里的桌案家具、织绣花纹,无不细节详尽。
我喜欢细节详尽。
我喜欢走马灯。
如果要我糊一盏走马灯,我就会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了。那条河将永远流不尽。古希腊那位哲人赫拉克利特的学生克拉底鲁又怎么说呢?人连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皆流,一切皆变,可惜他没有真正领会老师的辩证法。《清明上河图》是一幅流动的风景,房子鳞次栉比,路上满是骡子、毛驴、马匹、牛车、轿子和驼队,夹杂着和尚、道士、乞丐、官吏、江湖郎中、算命先生、商贾、船夫和摊贩。拿一个放大镜来,可以一厘米一厘米地仔细看画里的船钉、席纹、水绉、叠瓦、排板、伞骨、虹桥和彩楼欢门。衙役在官署门前打盹睡觉,十字街头,打扮得像取西经那玄奘似的行脚僧走过来了,经过赵太丞家门外那口四眼井,经过一座围着许多人听说书的茶棚。啊啊,茶棚里的说书人,他正在讲什么故事呢?
我喜欢听故事。
让我到茶棚里去坐一回,听一阵子故事再说。
| Brand | Jingdong book |
| Brand Origin | Chin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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