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传奇第一部之3：宁薇之记

这是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都没有胆量走进的地方——一个密不透风的寒冷洞穴。它被深深地埋在高山之下，洞穴里倒挂着闪闪发光的钟乳石，就像神话中怪兽的獠牙。
然而，在这被遗忘的洞穴之中，却出现了一丝动静。
一位年轻的女子孤身站在冰冷的黑暗中，她那蓝色的大眼睛审视着洞穴内的一片空寂。洞壁布满了古老生物的原始印记，火把上跃动不已的火焰将其映照成变幻不定的图案。她陶醉在这幅图像之中，她沉思着，想让这些可怕的野兽复活过来，给整个国家带来永恒的恐怖和畏惧。她笑了起来。
一切皆有可能。
她环视着洞穴中的其他地方，四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除了身旁的阴影，没人能看到她的所作所为，这让那女子十分满意。她站到了一块巨大的圆形凹石边，那石头压在一个刻有复杂花纹的基座上，形成了一个石盆。她倾身向前，望着石盆里幽暗的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位面庞修长的美丽女子，正回望着她，那鲜红饱满的嘴唇和幽灵般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女子把双手伸进了石盆，里面的水冰冷刺骨，她却丝毫不在意。她拿起一个湿黏土做成的小球把玩着，似乎正在考虑如何让它派上用场。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召唤起身上沉睡的力量。一股能量立刻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并沿着全身的脉络剧烈奔涌着。她控制住这股力量，让它流过手臂，到达每个指尖。
她的双眼猛然睁开。现在，她打算将黏土雕琢成一个新的形状。
一个新的生命。
她缓慢而持续地用手指摩挲、转动着黏土，不知不觉中，一个动物的简单形体渐渐显露出来。首先是头部——显得粗糙而怪异；接着是躯干和四肢，就像胚胎一样皱巴巴地紧缩在一起。
她满意地把黏土泥塑放在水盆边，泥塑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恐怖的寒光。然后，她抓起另一个东西，像是一颗巨大的白蛋，蛋壳上装饰着华丽的如尼文和各种符号。她解开上面的小搭扣，蛋壳便分成了两半。她小心地将泥塑放入蛋壳内，然后重新把它扣紧。
石盆中的水似乎有所预感，开始“嘶嘶”作响，并冒出了层层气泡。她将捧着白蛋的双手悬在泛起涟漪的水面上，然后开始默念起什么。她的声音无比轻柔，仿佛这些字句根本就不该被吐出一般。
“埃克，艾森楠，欧维阿克，海迪，欧维克！”
她轻轻抚摸着蛋壳的表面，耐心地等待着。
忽然，一道怪异而炽热的光从蛋壳内部散射出来，女子神情一亮，充满期待地睁大了眼睛。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里面迸发出来，而这股力量和她从自己身体里召唤出的完全不同。这是另一种力量，崭新的力量。
它是生命自身的原始力量。那光芒越来越强烈，蛋壳和其中的泥塑几乎被映照成了半透明状，她俯身盯着这奇异的景象。泥塑的外形发育得更完整了，她甚至可以分辨出骨骼和肌肉的雏形。忽然，泥塑脆弱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开始在蛋壳里扭动翻腾起来。
女子兴奋得容光焕发。魔咒起作用了，她创造的生物活过来了。她轻轻将白蛋放人汩汩作响的溪水中，它立即被水吞没了，并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它慢慢下沉，沿着水流，落人了群山的心脏，湍急的水流冲撞着它，几乎要把它撞到周围参差不齐的岩石上。女子探知着蛋壳中生物的心灵，它激动而焦躁，周围持续的扰动让它感到惊惧不已，但它拼命坚持着，想得到新生。白蛋在深不见底的水下不停翻滚着，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接近最终的目的地……
最后它终于浮出了水面，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轻轻地漂动着。它仍然在黑暗的地下，但同它出发的地方已经相隔很远了。蛋漂浮在水面上，并被自身产生的涟漪送至岸边。它停了下来，静静地躺在那里。
忽然，壳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抓挠声。起初听起来战战兢兢，而后越来越狂乱，直到蛋壳的一部分破碎开来，露出一个小洞。那生物从缝隙中探出一只爪子，带着新生的活力开始踏上自己的征程。
而在那洞穴之中，女子用手挥过石盆的水面，一幅闪烁的画面便呈现在眼前。看到残余的蛋壳正漂浮在水面上，她微笑起来。她看向水池边，那个生物已经长到了当初的两倍大小，很快它就可以开始执行自己的任务了。她再次用手挥过石盆上方，另一幅画面进入了视野——一位年轻男子站在饮水喷泉边，痛饮着从喷嘴中流出的清水。
女子凝视着这幅画面，满意地冷笑起来。她的工作完成了，而且一切顺利，后面她只需要耐心等待，让所有的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石盆的水面上开始出现漩涡和气泡，画面再次转换。她看见一座古老都城的城墙，一座座闪光的尖塔雄伟地矗立着，直冲云霄，她的双眼睁得更大了，接着阴险地微笑起来。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她期望见证这个城市的毁灭，看着那里的人民屈服于无尽的苦难和折磨。
那里是卡梅洛特城。“你就不害怕吗？”梅林疑惑地问道。他正看着盖乌斯工作，并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害怕什么？”老御医转过头看向他。
“你可能会传染上这种病。”
盖乌斯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尸体上，尸体正面朝下趴在路中央。“我要是不检查一下这个可怜的家伙，又怎么能找出他的死因呢？”他说。
梅林思考了一下，不由得耸了耸肩。盖乌斯说得很在理。
老人把双手伸到尸体下方，掂了掂，接着把他翻过来。“不管怎么说，我是宫廷御医，梅林。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大多数情况下，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他突然停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幅恐怖的景象，然后惊骇地望向梅林。
梅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你刚才说什么……”他慢慢凑过来，想看个究竟。那个死者的面色异常苍白，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粗大的血管变成了黑色，交织成网状，清晰地映现在皮肤下。最为糟糕的是他的眼睛，双眼全都睁得很大，惊惧地朝空中瞪视着，一层令人恶心的奶白色薄膜完全覆盖在两只眼球上，瞳孔和虹膜几乎消失不见了。
梅林看不下去了。他把脸转过去，心中希望自己赖在床上没有出门。他从黎明时分就爬起来了，盖乌斯房门外传来的一阵狂乱而持续的剧烈敲门声吵醒了他。这位来访者叫做埃德蒙，他是下城区的一位农民，天不亮就失魂落魄地赶来禀报死讯。某个可怜的灵魂显然是在夜里离开了人间。盖乌斯尽忠职守，也很有头脑，他打算亲自过去看个究竟。可不幸的是，他坚持要梅林陪他一同前往。
梅林站直身体，注意到周围有一两个闲逛的村民，正往他们这个方向张望。整个镇子正苏醒过来。
“呃，盖乌斯，我觉得我们有点麻烦了。”他说。
盖乌斯瞥了一眼周围，朝放在路边的一块粗麻布点了点头。“快点，”他说，“人们没必要看见这个，他们会吓坏的！”
梅林抓过地上那块布，丢在了尸体上，赶在路人经过之前迅速盖住了尸体的脸。“现在我们要怎么做？”他说，“我们不能把他就这么留在这儿。”
盖乌斯拖着身体站起来，他脸上愁云惨淡，一副担忧的神情。
“盖乌斯？”
“趁着周围还没有人太过好奇，我们必须把尸体从路边移开，搬回我的房间去。”老人喃喃地说。
“但我们怎么把他搬回去呢？”梅林问道。
盖乌斯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得去找辆手推车或者是其他的东西来。我留在这里看着这具尸体。赶紧去吧，快点回来！”
梅林急忙转身，撒腿在街道上跑了起来。他的身后扬起一溜烟的尘土，周围一排排的农舍被他远远抛在后面。最后，他来到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外面。这房子明显有些倾斜，沉重地歪向一边。梅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间小屋属于铁匠汤姆，屋外放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他赶忙跑过去，从敞着的窗子望向屋内，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他看到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屋内忙碌着，她的头发乌黑而蓬松：那是汤姆的女儿格温，是宫廷里的一位女仆，梅林刚到卡梅洛特没多久，就和她成为了好朋友。她应该很乐意帮助他吧。他正要走上前去敲门，忽然又停住脚步，考虑了一下。他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地要借手推车，格温肯定会感到好奇。实际上，以梅林对她的了解，她很可能会想跟他一起过去。他觉得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得那么麻烦。
他叹了口气，匆匆离开，朝着下城区更远些的地方走去。那里有个市场，小商贩们都在那摆摊卖货。谢天谢地，他很快就发现了另一辆空着的手推车，梅林和它的主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人家终于答应借给他。又过了五分钟，少了十个银币的梅林把手推车哐啷啷地推上了山坡。盖乌斯正在那边耐心地等着他。
“好了，帮我把尸体抬起来。”御医说道。
这对搭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那具尸体弄到了手推车上，然后仔细地把粗麻布盖在上面，以防它掉下来。他们一前一后地推着手推车，沿着山坡往下走。梅林确信，周围的村民都朝他们投来了惊诧的目光，而且他还得不停地往身后瞟，看看车上尸体的胳膊或脚有没有从麻布底下露出来。他极力不让自己去想他们正运送着的恐怖货物，但尸体上那双空洞地瞪向前方的眼睛却一直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
忽然，他注意到他们正走过的是哪条街道，他用手势向盖乌斯示意要绕一段路。他不想带着一具死尸经过格温的家门口。
就在这个时候，格温仍然东奔西跑地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做着各种准备。她在这间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屋中来回穿梭着，收拾着锅碗瓢盆，整理着衣服。她的父亲正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去工作。
“拿着你的三明治！”她欢快地喊着，把一个小包裹抛在结实的大木桌上。
汤姆拿起小包，咧开嘴笑了起来。三明治用棕色的纸包着，外面还用粉色丝带打上了个优雅的蝴蝶结。“里面是什么？”他边问边透过包装纸闻着里面的三明治味道。
“是烟熏鸽肉。”格温回答说，“但是我要提醒你，鸽肉可能不如烟灰多……”她淘气地补充道。
……